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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Word, One Done

一个Word,铸就一个World

作者:SanXiaoXing约 5 分钟阅读

阳光从窗帘没有拉严的缝隙里钻进来,毫无征兆地泼在了郑哥的脸上。

郑哥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没有抱怨,没有叹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伸手,缓缓拉下遮光帘。

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种适合工作的昏暗。

随后,他坐回椅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手指机械地敲击着那块薄膜键盘。

那一刻,郑哥和他旁边的电脑一般——已经运行了很多年的办公设备。

只要 Word 还开着,他就还在工作。

不久,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郑哥发来的。

“下周一入场,周日就要到。”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看了看距离我不到十米的郑哥。

他依旧坐在那里,依旧盯着 Word。

仿佛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米,而是某种现代企业最先进的沟通技术。

我拿起手机,快速回复:

“好的。”

放下手机不到一分钟,李姐从旁边走过来。

“咱们下周又要出差啊,你接到信息了吗?”

“收到了,郑哥刚发的信息。”

李姐回头看了一眼郑哥。

郑哥依旧坐在那里。

“郑哥就坐那儿,说一声不就好了,还要发微信啊?”

我无奈地笑了笑。

“可能群发更方便吧。”

这句话说完,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替一种先进的管理理念做辩护。

于是我重新打开文档,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

项目怎么还不结束啊,怎么还需要人去啊。

后来我才发现,这个问题其实问错了。

项目需不需要人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去,才叫项目。


周一。

项目现场。

不出意外,我看到了郑哥。

依旧是那个位置。

依旧是那个姿势。

依旧是那块拓展屏。

依旧打开着 Word。

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像是一个正在接受治疗的项目,被一针一针地缝补起来。

我甚至怀疑,那份 Word 已经不是项目文档了。

它更像是郑哥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只要 Word 还亮着,就说明一切正常。

我刚刚把椅子捂热,郑哥突然问了一句:

“现在项目那个……是不是增加 *** 功能?”

我愣了一下。

以为他在打电话。

结果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那个功能是不是已经好了?”

我回答了他的问题。

然后发现,他问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老师站在讲台上问:

“同学们,1+1 是不是等于 3?”

全班同学:“不是。”

老师点点头。

“很好。”

领导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他只是想确认—— 你们还活着。

至于问题本身对不对,并不重要。

毕竟在项目管理里,问题可以错,进度可以错,方向可以错。

但 Word 不能关。


一周很快过去。

郑哥依旧保持着稳定的工作节奏。

周一,象征性地问一次项目进度。

周二,没有消息。

周三,没有消息。

周四,再问一次周一已经问过的问题。

周五,开会前,再问一次。

我后来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郑哥似乎患有一种非常稳定的职业性记忆障碍。

他的记忆周期大约是三天。

周一发生的事情,周四需要重新介绍。

周四发生的事情,周五还需要再确认。

我甚至觉得,如果项目周期再长一点,郑哥可能会在周五重新问我们:

“你们是哪个项目组的?”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他。

毕竟人的记忆是有限的。

而郑哥需要记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比如 Word 放在哪个位置。

拓展屏有没有插上。

会议什么时候开。

以及——自己到底有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周五下午,甲方例会。

这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周例会。

郑哥站起来。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

“走吧,我们去开会。”

我看了看李姐。

“我们也要去吗?”

李姐也看了看我。

“不知道啊,叫我们去干嘛?”

“那去看看吧。”

于是我们跟了过去。

整个会议下来,我和李姐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没有发言。

没有解释。

没有补充。

没有质疑。

没有任何技术交流。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坐在会议室里,维持会议室的人口密度。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贡献的话,那就是——让甲方相信这个项目确实有很多人在做。

郑哥坐在最前面。

投影幕布上,是那份熟悉的 Word。

项目进度被整理成了漂亮的文字。

一项一项。

一条一条。

每个节点都有状态。

每个状态都有说明。

每个说明都非常专业。

看起来一切井然有序。

我盯着那份 Word,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们做的好像已经不是一个项目。

而是一份项目。

项目有没有完成不重要。

重要的是:项目进度 Word 得有进度。

只要 Word 里面写着“已完成”,那它理论上就是完成的。

只要写着“按计划推进”,那就一定是在按计划推进。

至于现实中到底推进了多少——那属于下一页的问题。

而下一页通常还没写。


我闭上眼睛。

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会议结束以后,郑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诶呀,你们加油,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

甚至没有问一句项目接下来怎么办。

毕竟,他已经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工作:参加了一场项目会议。

紧闭双眼,真希望这是在梦里。

窗外的天逐渐暗了下来。

我重新睁开眼睛。

远处的电脑屏幕依旧亮着。

Word 还停在那里。

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屏幕上安静地闪烁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郑哥不是没有 World。

他只是把自己的 World,全部放进了 Word。